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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假票据贴现, 就一定构成信用证诈骗罪吗?——从一通咨询电话说起

岭南法评2026年11月16日14 次浏览


本文作者作为一名服务公安经侦部门的法律顾问,近期接到一起一线办案人员关于信用证贴现相关的咨询。在处理该咨询过程中暴露出实务中不少办案人员对于信用证诈骗罪的罪与非罪边界存在理解误区。有感于该案带来的启发,作者结合现行司法解释与审判纪要写下此文,厘清使用虚假信用证单据贴现行为,民事信用证欺诈与刑事信用证诈骗罪之间的区分界限。

一、一通让办案人员"心里没底"的咨询电话

前段时间

有人到经侦部门报案,称某公司在办理信用证贴现时使用了伪造的信用证及附随单据。好在后来,该笔信用证项下的款项已经顺利偿还给了银行,银行没有实际损失。

报案人的逻辑是这样的:

刑法第195条规定了四种行为,只要有这四种行为之一,就构成信用证诈骗罪。这属于"行为犯"——不要求造成银行款项无法追回的危害结果。既然本案在贴现时使用了假的票据,行为就完全落入了法条列举的范围,那么即便钱最后还上了,也依然构成信用证诈骗罪。

接案的办案人员听完,凭直觉觉得这个案子应该不构成信用证诈骗罪——钱都还上了,怎么还能定罪呢?可是翻遍法条,一时又找不到反驳报案人逻辑的明确依据。直觉说服不了人,于是来找我咨询。

二、报案人的逻辑,错在哪里?

报案人的推理看似严密,其实混淆了一个基础的法律逻辑概念:必要条件与充分条件。

使用伪造、变造的信用证或附随单据进行贴现,确实是最典型的信用证诈骗行为样态。但它只是构成信用证诈骗罪的必要条件之一——实施了刑法第195条列举的行为,而不是充分条件。

换句话说:

• 构成信用证诈骗罪的案件,必然会出现"使用假票据"这样的行为(必要性);

• 但仅仅出现"使用假票据",还不足以直接得出构成犯罪的结论(不充分性)。

还缺什么?缺的是金融诈骗犯罪区别于民事欺诈的灵魂要件——非法占有的目的。

这里要澄清一个常见误解:我们说本案不构成犯罪,并不是以"银行款项已经追回"这一结果作为出罪理由。信用证诈骗罪确实不要求"款项追不回"作为构成要件——报案人在这一点上没有说错。错在另一个地方:

使用虚假单据进行贴现的行为人,必须被证明具有非法占有款项的目的。证明不了这一点,行为就只是信用证欺诈,属于民事欺诈的范畴,应当通过民事途径解决,而不构成信用证诈骗罪。

民事欺诈与刑事诈骗的分水岭,从来不是"骗没骗",而是骗的背后,是否藏着"不想还、占为己有"的心思。

三、这个结论不是我拍脑袋
——法律依据在这里

上述意见并非个人理解,而是有明确、直接的法律依据的。主要有两份规范性文件:

依据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信用证纠纷案件
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

该司法解释第八条明确了信用证欺诈的认定情形:

第八条 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存在信用证欺诈:

(一)受益人伪造单据或者提交记载内容虚假的单据的;

(二)受益人恶意不交付货物或者交付的货物无价值的;

(三)受益人和开证申请人或者其他第三方串通提交假单据,而没有真实的基础交易;

(四)其他进行信用证欺诈的情形。

请注意这份文件的性质和措辞:它是民事司法解释,规范的是信用证纠纷案件。它把"伪造单据、提交虚假单据"这类行为明确定性为"信用证欺诈"——即民事欺诈层面的行为。这就为"使用假单据贴现=民事欺诈而非刑事诈骗"提供了体系上的支点:同样的行为,在民事实体法语境下有它的"家";只有当行为人另有非法占有目的时,才会跨过那道门槛,进入刑法的领地。

依据二:《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法〔2001〕8号)

这份会议纪要是金融诈骗案件认定中最重要的指导文件之一,它明确了两件事:

第一,金融诈骗犯罪必须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金融诈骗犯罪都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犯罪。……认定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应当坚持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既要避免单纯根据损失结果客观归罪,也不能仅凭被告人自己的供述,而应当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第二,纪要列举了可以推定非法占有目的的具体情形:

1. 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的;

2. 非法获取资金后逃跑的;

3. 肆意挥霍骗取资金的;

4. 使用骗取的资金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的;

5. 抽逃、转移资金、隐匿财产,以逃避返还资金的;

6. 隐匿、销毁账目,或者搞假破产、假倒闭,以逃避返还资金的;

7. 其他非法占有资金、拒不返还的行为。

这份纪要的意义在于:它把"非法占有目的"从抽象概念落到了可以查证、可以推定的事实标准上。反过来读也一样成立——如果行为人没有上述情形,资金确实用于正常经营、并且实际归还了,就很难认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四、回到刑法第195条的文本:
"进行信用证诈骗活动的"

现在回到报案人引用的刑法第195条本身:

第一百九十五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进行信用证诈骗活动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一)使用伪造、变造的信用证或者附随的单据、文件的;

(二)使用作废的信用证的;

(三)骗取信用证的;

(四)以其他方法进行信用证诈骗活动的。

很多人只盯着列举的四项行为,却忽略了法条前半句的限定语——"进行信用证诈骗活动的"。

这半句话不是摆设。它的功能恰恰在于:四项列举的只是行为方式,而要把这些行为上升为犯罪,还必须满足"信用证诈骗活动"的整体要求——即具备金融诈骗犯罪的一般特征,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换言之:

四种行为(必要条件)+ 非法占有目的(核心要件)= 信用证诈骗罪

只有四种行为,没有非法占有目的 = 信用证欺诈(民事欺诈)


刑法是所有法律中处罚最严厉的部门法,罪与非罪的判断必须严格、审慎。"行为犯"三个字,虽然不以特定危害结果的发生为构成要件,但绝不意味着"只要有行为就一律入罪"——主观要件(故意与目的)是任何诈骗类犯罪都不可或缺的。

五、结论:本案应当如何处理

回到最初那个案子,分析路径已经很清晰了:

1. 行为层面:某公司在信用证贴现时使用了伪造的信用证及附随单据,符合刑法第195条第(一)项列举的行为方式,也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信用证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第八条规定的信用证欺诈情形;

2. 目的层面:该笔款项最终已全部归还银行,银行无实际损失,且没有证据显示行为人存在会议纪要列举的七种推定非法占有目的的情形;

3. 结论:不能认定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本案行为属于信用证欺诈(民事欺诈),不构成信用证诈骗罪,应通过民事途径处理,而不应刑事立案。

办案人员的直觉是对的——而这一次,直觉背后有了坚实的法律依据。

写在最后

刑法第195条的四项列举,是构成信用证诈骗罪的"必要条件清单",而非"充分条件保证书"。在金融诈骗类案件的审查中,"非法占有目的"永远是绕不开的核心:有它,假票据就是犯罪的工具;没有它,假票据只是民事欺诈的筹码。

对经侦办案而言,"够不够罪"的判断,不能停留在行为外观的比对上,而要穿透到行为人资金的真实去向和归还意愿中去。主客观相一致,既是刑法的基本原则,也是避免把民事纠纷错办成刑事案件的第一道防线。


附:本文引用的法律规定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九十五条
(信用证诈骗罪):

有下列情形之一,进行信用证诈骗活动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一)使用伪造、变造的信用证或者附随的单据、文件的;

(二)使用作废的信用证的;

(三)骗取信用证的;

(四)以其他方法进行信用证诈骗活动的。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信用证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第八条:

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存在信用证欺诈:

(一)受益人伪造单据或者提交记载内容虚假的单据的;

(二)受益人恶意不交付货物或者交付的货物无价值的;

(三)受益人和开证申请人或者其他第三方串通提交假单据,而没有真实的基础交易;

(四)其他进行信用证欺诈的情形。

三、《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
(法〔2001〕8号)
(节选):

金融诈骗犯罪都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犯罪。……对于行为人通过诈骗的方法非法获取资金,造成数额较大资金不能归还,并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认定为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1)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的;

(2)非法获取资金后逃跑的;

(3)肆意挥霍骗取资金的;

(4)使用骗取的资金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的;

(5)抽逃、转移资金、隐匿财产,以逃避返还资金的;

(6)隐匿、销毁账目,或者搞假破产、假倒闭,以逃避返还资金的;

(7)其他非法占有资金、拒不返还的行为。

律师介绍

程虎律师

程虎律师,现为广东岭南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执行主任,海珠区十七届政协常委、香港RFL律师,广州市人民检察院人民监督员、海珠区特邀行政执法监督员,深耕跨境刑事、商事争议、企业刑事合规、投融资风控等领域。

执业十余年,主导办理多起跨境信用证、跨境投融资、跨境控告与辩护、企业合规整改项目,办理涉港、涉澳跨境商事及刑事案件;主办张某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二审案、胡某某诈骗刑事控告案、多起企业资金类刑事风险专项法律服务、投融资对赌纠纷、股东权益纠纷、跨境合同争议上诉案等各类刑事、商事诉讼案件百余件,擅长处理跨境民刑交叉、金融犯罪、企业家刑事风险防控等疑难复杂业务。